攝影師:Sebastian Sørensen 

 

總是在逃避書寫這件事情。前幾天一覺醒來,右耳又傳來熟悉的腫脹感。

 

 

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呢?2019年7月?

我不記得時間,只記得我辦的營隊的屆數。

在這份工作將近一年,我將迎來最重要的工作,營隊本身,所有的前置、無數個日子都只為了這14天,多麼重要多有重量的14天啊。儘管我不斷在摸索這份工作跟我之間的關係,我如何自處,又如何在某些不喜歡的事情裡,練習保持自己的樣子,或更退一步,不要成為自己過於討厭的樣子。

 

我不擅長把壓力或苦難告訴家人,因為我是個極度渴望被認可的人。

 

我希望能把上得了檯面的,我做過的所有事情都告訴身邊的人,稱讚我、認可我拜託。

 

我曾是這麼執拗、執著、也恐懼著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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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影師:Dorran

 

當時和同事的關係也好難好難拿捏,我好希望我們可以合作、可以互信,或許不用知心,但信任也並不那麼容易,當時的我總是能看見人與人之間幽微的情感流動,總是抓進心裡,在上鎖,無數的喜怒哀樂、細微或巨大都被鎖在我心裡,然後我,只是裝作毫不在意。
 
我沒有信任的人,至少在同一個辦公室裡沒有。不僅如此,還有令我害怕的人,易感的我,已然接收空間裡的各種細微情緒,何況是巨大且不可預測的能量爆發。

 

我常常躲到頂樓,望著下方的人,羨慕他們的自在走動。

短暫躲避後,自己回到那個原子彈炸過的小空間裡。或許是我親手把自己逼近角落的也說不定。

 

那是營隊的前兩天,我接到母親的電話,他說阿公病危了。

 

我在麥味登吃著味如嚼蠟的午餐,突然之間連空氣都不容易入口。

 

在嘈雜擁擠的早午餐店裡,我背對著眾人坐在靠窗的位置,正對著一盤剛做好的義大利麵,我對著電話大聲哭泣與哭訴,我也不確定是對誰,或是對什麼。

 

當時請了假回了一趟台南,心裡收納著整個工作團隊的惡意,我想像著大家一定很討厭我,一定覺得我一點用都沒有,儘管這些權力架構其實與我的請假無關,但當時的我深信不疑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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攝影師:Rahul

 

我們去看阿公的時候,阿公看起來蠻有精神的,雖然不能說話,但眼睛瞅著電視看著。

 

看完阿公之後,我回到台北。

 

參加下午的彩排,到一半的時候,收到妹妹的訊息,他說阿公走了。

 

我已經流不出眼淚了。

 

 

我沒辦法回家,營隊就要開始了。

 

我沒辦法不回家,那是我的阿公。

 

 

-

 

該說是權衡之計嗎?對誰都不公平。

 

我請了營隊中間幾天的假,三天、四天還是幾天我也忘了,總之是阿公儀式中孫女必須出席、還有公祭的那幾天。

 

大家一定很討厭我,因為我就是這麼討人厭,懷抱著這樣的感覺,度過了營隊的前幾天,直到要回家那天。

 

回台南的高鐵上罪惡感襲來,我把營隊放給同事,我有做到所有我能做的嗎?阿,一定沒有,因為我請了假。

 

 

 

 

攝影師:Dorran

 

回家以後,妹妹為我說明了這幾天發生的事情,包括阿公過世的瞬間發生了哪些事,阿,我真糟糕,竟然不在家裡,沒有跟大家一起,罪惡感如湧泉般淹沒了我。

 

公祭一結束,媽媽就抽空載我去高鐵站,我從車窗看到爸爸疲憊的臉龐,我很抱歉,我非常非常抱歉,往台北的高鐵上,我被兩股不同方向的罪惡感擊打。

 

而且在這些事裡面,我並不能把我的心事告訴任何人,因為當時的我覺得他們都比我更辛苦,他們一定覺得我很糟,我很無能,只有我自己,待在這裡面。

 


 

回到工作之後,我故作開心,很想多做一點把一切我沒做到的地方補回來,但我永遠也補不上缺席的罪惡感。

 

然後是營隊第幾天呢,某天起床我的右耳突然聽不太清楚,像是被什麼塞住了一樣。

 

我到了校園裡附設的診所看診,醫生說可能是壓力大、可能是睡不好,可能是梅尼爾氏症,當時還伴隨著頭暈噁心,總之就是我內耳因為某些原因不平衡,醫生說這種症況只能嘗試各種旁敲側擊的方法去治療,他開了舒腦膠囊給我。

 

醫生說這種症狀一但有了第一次,終生都有可能會再復發。

 

當時我不知道,醫生說的是真的。

 

 

攝影師:Ron Lach

 

營隊辦完後,我的耳悶並沒有跟著結束,右側的腫脹感讓我很不舒服。

 

無法根治、無能為力的疾病也讓我感覺很失控。

 

某一天,同事跟我說因為他們一批在這邊很久的員工要加薪,他也幫我要了加薪,但主管問了他覺得我的工作狀況有值得加薪嗎,他們評估之後覺得我請太多假而且工作量也沒很多不需要加薪。

 

接到這個充滿羞辱性跟狀似憐憫的訊息後,我直接約了主管面談。

 

我告訴他,如果對我工作狀況有疑義,請直接跟我說,透過同事詢問且評論我讓我覺得腹背受敵,而且並無公平性可言。

 

而且從頭到尾,我都沒有要求要加薪,何以需要為了加薪這件事情受到這些背後嚼舌根以及羞辱。

 

我不需要這種虛假的聖母光環。

 

 

這份工作一開始在面試的時候,我感覺到被尊重,被聆聽,也確實想要為學子付出,開闊他們的視野,雖然後來我發現這似乎是助長了菁英教育,但我依然試圖從中找到意義,也曾思考或提出可以更公平的作法。

 

但到最後卻只覺得被羞辱,還送了我會跟一輩子的東西,耳鳴跟恐慌症。

 

這份工作之後,我在一個月內找到下一份工作,像是要甩掉那些羞辱似的用力工作,然後我在新工作上班的第二天恐慌發作了。

我知道,那是,過往,塞滿的,恐懼疲憊委屈罪惡感,將我擊垮。

 

我甚至無法接近新公司,一踏進那棟建築物,我就開始喘不過氣,但,我明明知道,我明明很清楚,這是不一樣的地方。

 

新公司的主管很好,在面試時也跟我談了很多很多,甚至在我出狀況時,也願意讓我休息一陣子之後再重新回來,要和我談的時候也很貼心的約在我家附近,而不是公司附近。

 

這一切的貼心跟尊重都只讓我更加內疚。

 

 

攝影師:Karolina Grabowska

 

在台北生活的痕跡,如今像是清晰明顯的疤痕,已經不會痛了,但總還記得。

 

這些事、這幾年只跟知心好友斷斷續續地說著,或摻雜著玩笑或擔心說得太多,或許我已經準備好了,可以把這些事情寫出來。

 

我這一輩子都不會感謝這些人。

尤其當我開始耳鳴時,特別會想起他們。

儘管與之交戰近五年,我依然抓不準有時是騎車騎到一半,有時是一覺醒來,右耳會任性地傳來腫脹感,我會聽得不太清楚,也會因為害怕被發現,而更用力的聽大家說話的聲音,並小心的調整自己講話的聲音,要比聽起來的更小聲才行,別人聽到的才會是平常的聲音。

每一次離開的時間不定,有時候是幾天,有時候是幾個禮拜。

直至現在我依然會感到害怕、心慌與無助。

 

失去控制感。

 

 

我不會希望他們過得好或不好,但真的非常非常希望,此生不復相見。








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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